
腊月二十八那天,我妈打来电话,说今年过年别买太多东西,家里什么都有。
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,突然想起小时候,每到年关,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也是"什么都有"。可那时候我不懂,什么都有的意思,其实是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得有。
我今年五十三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膝盖上楼时会隐隐作痛。直到这个年纪,我才真正读懂了父母那一辈人过年时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期待团圆的喜悦,而是一种咬着牙也要撑过去的隐忍。
我叫李建国,1971年生人,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。我们家兄妹四个,我排行老二,上面有个大哥,下面还有两个妹妹。在那个年代,四个孩子不算多,但对于我们家来说,四张嘴就是四座山。
我爸是村里的泥瓦匠,我妈以前在生产队挣工分,后来分田到户,就在家种地、养猪、喂鸡。一年到头,全家的收入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块钱。
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穷,只知道过年是一年里最盼望的日子。能吃上肉,能穿新衣服,能放鞭炮,还能收到压岁钱。那时候我以为,过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快乐。
直到有一年除夕夜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堂屋时,听见我爸妈在里面说话。
"还差二十块钱,明天怎么办?"我妈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我们。
"我再去老张家借借,实在不行就把那袋麦子卖了。"我爸叹了口气。
"那袋麦子是留着开春换种子的……"
"先过了这个年再说吧。"
我站在门外,冻得直哆嗦,却不敢动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过年是需要钱的,而我们家,没有钱。
第二天一早,我爸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,中午才回来。他脸上带着笑,手里拎着两斤猪肉和一挂鞭炮。我妈接过东西,什么也没问,转身就进了厨房。
那天的年夜饭,有红烧肉、炖鸡块、炸丸子,还有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。我们兄妹四个吃得满嘴流油,我爸妈却吃得很少,筷子总是往我们碗里夹。
"爸,你咋不吃肉?"我问。
"我不爱吃肥的,你们吃。"我爸笑着说。
那时候我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顿饭的肉,是我爸用开春的种子钱换来的。而那句"不爱吃",是他说了一辈子的谎话。
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。我上了初中,大哥去了县城打工,两个妹妹也陆续上了学。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,但收入却没怎么涨。每到年关,我妈就开始发愁,嘴上不说,但眉头总是皱着。
我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村里来了个卖年画的。我看中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,五毛钱一张。我跟我妈要钱,我妈翻遍了口袋,只找出三毛钱。
"等你爸回来再说。"她说。
我等了一下午,我爸天黑才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我没敢开口要钱,那张年画最后也没买成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我爸去镇上想借钱,跑了三家都没借到。
那年过年,我们家没贴新年画,墙上还是去年那张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我妈用浆糊重新粘了粘,说"还能再用一年"。
十六岁那年,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学费加上住宿费,一学期要一百二十块钱。我爸把家里的猪卖了,又借了三十块钱,才凑够了学费。
开学那天,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,塞进我的书包里。她说:"好好念书,念出来就好了。"
我点点头,没敢回头看她。我怕一回头,就会看见她眼眶里的泪。
高中三年,我没回家过过一个完整的年。因为来回的车费要八块钱,我舍不得花,就在学校里待着。
我跟我妈说在学校有事,其实是骗她的。那三年的除夕夜,我都是一个人在宿舍里度过的。晚上时候就躺在床上,听外面稀稀落落的鞭炮声。
我不回家,不是不想家,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。我知道,我回去了,就要吃年夜饭,就要穿新衣服,就要收压岁钱。而这些,都是要花钱的。
高考那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酒,我妈却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。
我知道她为什么哭。大学的学费,一年要八百块。这个数字,对我们家来说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那年暑假,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。猪、鸡、粮食,还有那辆骑了十几年的自行车。我妈把她结婚时的银镯子也当了,换了六十块钱。
临走那天,我爸把钱塞给我,厚厚的一沓,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钱。他说:"在外面别委屈自己,不够了就跟家里说。"
我接过钱,手在发抖。我知道这些钱的分量,那是我们全家一年的心血,是我爸妈半辈子的积蓄。
大学四年,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。我勤工俭学,当家教,发传单,在食堂帮忙洗碗。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,只为了能省下一点寄回家。
每年过年,我都会回家。但每次回家,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。我妈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,买肉、买菜、买鞭炮。她嘴上说"不用花太多钱",但手上却一样都不肯少。
我知道她是要面子。村里人都知道她儿子考上了大学,过年回来,总要有个样子。可这个样子,是用多少个日夜的省吃俭用换来的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
毕业后,我留在了省城,进了一家国企。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我开始往家里寄钱,每个月一百块,雷打不动。
我妈每次收到钱都会打电话来,说"别寄了,家里不缺钱"。但我知道,她说的"不缺钱",和小时候说的"什么都有"是一个意思。
后来我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我媳妇是同事介绍的,家里条件比我好,但她不嫌弃我穷。她说:"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比出来的。"
结婚头几年,我们过得很紧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奶粉钱,每一样都是压在头上的山。每到年关,我就开始发愁,愁给双方父母的红包,愁走亲戚的礼品,愁孩子的新衣服。
有一年除夕夜,我媳妇问我:"你怎么不高兴?过年了啊。"
我说:"没有,就是有点累。"
她没再问,但我知道她懂。她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,知道过年对于穷人家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那一年,我突然理解了我爸妈。原来过年这道关,是要一代一代往下传的。我小时候看着他们过关,现在轮到我自己了。
我爸是在我四十岁那年走的。走之前,他拉着我的手说:"建国,这辈子爸没本事,让你们跟着受苦了。"
我握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我想告诉他,他已经做得很好了。在那么难的日子里,他撑起了一个家,养大了四个孩子,从来没让我们饿过肚子。
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。
我爸走后,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。我们兄妹几个轮流接她来城里住,但她住不惯,总说想回去。她说老家有她的地,有她的鸡,有她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。
每年过年,我都会回老家陪她。我会提前买好肉、买好菜、买好鞭炮,把她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齐。我妈每次都说"买这么多干啥,浪费钱",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。
去年过年,我回到老家,发现我妈老了很多。她的背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。她站在门口等我,看见我下车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"回来了?路上冷不冷?"她问。
"不冷,车里有暖气。"我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,带我回家。
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块、炸丸子,还有白菜猪肉饺子。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"妈,你做这么多,咱俩哪吃得完?"我说。
"过年嘛,得像个样子。"她说。
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,说:"妈,你也吃。"
她笑了笑,说:"我不爱吃肥的,你吃。"
我愣了一下,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原来这句话,我妈也学会了。
那顿饭,我吃得很慢,一直在看我妈。她真的老了,老得让我心疼。我想起这些年,她一个人在老家,省吃俭用,把我们寄回去的钱都存着,舍不得花。我想起每次过年,她都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,就为了让我们回来时能有个"样子"。
我突然明白了,对于我妈这一辈人来说,过年从来都不只是团圆。它是一道关,一道要用尽全力才能迈过去的关。他们不是不想享受团圆的快乐,而是在快乐之前,得先把这道关过了。
吃完饭,我帮我妈收拾碗筷。她坐在炉子边烤火,跟我说起村里的事。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去世了,谁家盖了新房子。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"妈,明年你跟我去城里过年吧。"我说。
她摇摇头,说:"不去了,城里过年没意思。还是老家好,热闹。"
我知道她说的"热闹"是什么意思。老家有她熟悉的一切,有她的回忆,有她和我爸一起生活过的痕迹。在这里,她才觉得踏实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老屋的土炕上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在这张炕上,我听见我爸妈在堂屋里商量借钱的事。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我懂了。
我懂了什么叫"过年如过关"。我懂了为什么我爸说"不爱吃肥的",为什么我妈说"什么都有"。我懂了那些年,他们是怎样咬着牙,把一个又一个年关熬过来的。
今年腊月二十八,我妈打电话来,说今年过年别买太多东西,家里什么都有。
我说:"好,我知道了。"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我想,今年回去,我要好好陪陪我妈。不是因为过年,而是因为她老了,我也老了。我们能一起过的年,不知道还有多少个。
我还想告诉她,这些年辛苦了。虽然我们家穷,虽然每年过年都像过关一样,但她和我爸,已经做得足够好了。
有些话,小时候不懂,长大了不敢说,老了才发现,原来一直都想说。
你们家过年,是团圆,还是过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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